Monthly Archives: November 2011

说事实重要还是说政府坏话重要?

注: 标题来源于推友@C__JUN的推文。 写本文的缘由挺简单。我今天在推特上看到和菜头大叔的一条推: 分享:《关于PM2.5的10个问答 – 谭知还 – 果壳网》 http://www.guokr.com/blog/75605/ 本文引发推特上轩然大波,强烈的批评声浪认为,作为科普网站,对空气污染数据只引用官方来源是不可以接受的。 于是我就去果壳网读了一下这篇文章,又去Twitter浏览了一下争论。可能因为我fo的推友不太多,也可能我fo的推友大多不关心这事儿,我没看到太多关于这事儿的争论,只看到我一向尊敬的安替老师@mranti发了几条推对这篇文章进行批评,墙外的和能翻墙的读者可以去他的页面看一下。我大胆地假设安替老师的观点可能能代表我所没看到的那些持批评态度的推友的意见。翻了他几条推以后,我认为他的主要观点可以用下面这条推来表达—— 在明明有美国大使馆PM2.5数据的情况下,果壳网一点都不引用,单单凭官方数据做猜测算法和全国平均,这不是五毛科普是什么?还是果壳网认为美国数据不能引用? 也就是说这篇文章只用官方数据来为官方说好话,而有现成的第一手资料数据(美国大使馆的监测数据)却不用,实在是五毛。这也就是和菜头转述的那句话的意思:“作为科普网站,对空气污染数据只引用官方来源是不可以接受的”。 下面谈谈我自己的看法。我先读了果壳网上那篇文章。那篇文章一共10个问答,我没在一个问答中看到表达“政府已经做得多么好”的意思,而在涉及到中国标准跟国际标准在制定和约束力方面的差距、新标准实施时间等方面都是提出了批评意见的。——就这样还能被称为五毛文,我完全不能理解。而在PM2.5的检测方面,因为我国目前缺乏这个标准,所以只有一些零星的检测数据。但是我想稍有统计学知识的人都知道,零星数据最多可给我们提供一种直观的、定性的感受,是不能作为整体平均的度量的。在缺乏大规模数据统计的情况下,在列举了一些零星数据之后对整体值进行间接估算,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问题。更何况,在这估算之后,作者列举了美国的PM2.5的数据来做对比。我不知道是什么使得安替老师只注意到了(在另一条回复他人的推里,我这里没引用)这句:“PM2.5和PM10之间的比例通常在0.5-0.8之间,我们取0.8做一个极端估算可得:2009年全国主要城市的PM2.5平均值为72微克/立方米,略优于即将发布的新标准(75微克/立方米)。”而忽略了紧跟其后的这句:“和美国的空气质量相比,这差多少呢?2009年,全美国年均PM2.5为9.9微克/立方米,在724个监测点中有90%以上的监测点年均值低于12.6微克/立方米[8]。” 关于只引用官方数据的问题,我想请读者自己到这个网页看看,这25个参考文献里头,有多少是来源于中国相关部门的官网,有多少是来源于国外相关部门的官网,又有多少是来源于学术论文。再请读者自己在原文中看看作者列举数据的时候是不是多次把我国的数据和国外的数据进行了对比。——是什么使得这些很明显的事实被忽略?另外,既然是涉及到环境科学的专业性极强的知识,如果不引用权威机构的统计数据,难道引用每个人在家用山寨设备检测出来的数据不成?这跟在家造小高炉炼钢、宗教人士谈转基因有什么差别? 再说美国大使馆的数据问题。我想先引用一下美国大使馆的原文: 美国大使馆的空气质量监测站在使馆馆区内通过衡量PM2.5悬浮颗粒监测空气质量。其目的是为了给美国驻京外交人员提供健康方面的资讯。 整个城市的空气质量是无法通过单一空气监测站的数据得到的。 我们可以从中得到这样的信息——美国大使馆的数据是北京某个特定地区的空气质量的实时数据,作为一个单一检测站的数据,它的地位和作者之前引用的零星数据实际上上是平等的,都不能作为整个城市的空气质量评估依据。因此作者是否引用这个数据,对结论不会有什么影响;就算引用了,我认为也只能出现在列举零星数据那部分内容里而不能用来作进一步处理以估算整个城市的情况。所以你可以说你居住的北京城空气质量真差(我在北京待了近七年,我认为北京空气质量确实很差),但你不能因此而指责统计数据不采用你所希望看到的单一的大数值来作为结果,这是很不讲道理的。当没有平均值、方差、置信区间等这些统计数据的时候,采用零星数据做总体估计真的能比用间接方法估算要更靠谱么? 回过头来看那句触怒了安替老师或其他推友的话“PM2.5和PM10之间的比例通常在0.5-0.8之间,我们取0.8做一个极端估算可得:2009年全国主要城市的PM2.5平均值为72微克/立方米,略优于即将发布的新标准(75微克/立方米)”,我估计他们是被“略优于即将发布的新标准”这句话激怒了。或许他们觉得,北京空气质量这么差,怎么可能优于任何标准?可是作者在文章中很明确地介绍了PM2.5的各国标准。我想读者只要认真读一读那部分的内容,就能明白以下几点: 我国即将实行的标准是与WHO过渡目标-1相一致,这是比较宽松的标准,反映的是我们现在空气质量和经济发展水平的综合状况,我们这里实行澳美欧日的标准是很不现实的。 作者所做的是根据我国现有的PM10的24h均值估算PM2.5的24h均值,认为略优于即将发布的标准,没有比较年均值,更没有说“年平均中国PM2.5是35”,一方面24h均值跟年均值恐怕不能简单替换,另一方面中国拟颁布的标准不代表已经达到的现状。 中国目前的问题,原作者的说法我认为比较靠谱,一是这个标准约束力太落后(达标天数要求低,强制力也不够),二是执行的缓冲期过长。 根据以上分析,我认为果壳网这篇文章没有说瞎话,没有编造数据,没有故意引用部分事实来掩盖整体事实。指责它是五毛文,是极不负责任的。而且我认为,科学数据不是可以随意打扮的历史小姑娘,不能在它能支持你观点的时候就引用为论据,不能支持你观点的时候就当做五毛的工具;它们不是为政府涂脂抹粉而存在的,也同样不是为了抹黑政府而存在的。如果我们对科学采取“有利时当证据,不利时骂五毛”的如此实用主义的态度,恐怕永远只能活在自设的“真相”中。 Update: 在这篇文章快写完的时候,发现安替老师发了一条推: 向果壳网道歉:PM2.5一文是果壳成员日志,不是官方网站文章。之前的批评只针对作者,他在厦门空气太好了,不理解北京读者的焦虑。我们呼吸的不是年平均官方空气。 这对本文观点没什么影响,因为我认为果壳这篇文章本身就没有问题,我这篇文章针对的也是安替老师的观点而不是他本人。但还是要把这条推列一下,以免有人借我这篇文章对安替老师进行人格上的指责,说他乱污蔑果壳网之类的,这就违背了我写这篇文章的本意了。最后我还是要说,作为在北京待过好几年的人,我理解安替老师对北京空气的焦虑感,但我还是认为统计结论跟零星数据没有直接关系,个人感受也不能替代客观数据。而且任何对他人的批评,尤其是已经用到了“五毛”这样很重的话语的时候,一定要仔细考证,搞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说他五毛到底有没有证据。 Update2: 有读者发现原作者犯了个错误,在“PM2.5和PM10之间的比例通常在0.5-0.8之间,我们取0.8做一个极端估算可得:2009年全国主要城市的PM2.5 平均值为72微克/立方米,略优于即将发布的新标准(75微克/立方米)”这句话里,作者在计算后把72微克/立方米这个数据当做了24h平均值的估值来跟标准做比较了,但实际这是年均值的估值,故应该和年均标准35微克/立方米相比较。原作者已在原文中做了改正。他在给那位读者回复中说“我犯了一个低级的、严重的错误。更重要的是这是个五毛的错误。”——看来作者被好封五毛名号的傻逼们郁闷得够呛了。

Posted in Uncategorized | 5 Comments

被欧化的和没文化的中文

本文没什么直接的由头,只是我忽然觉得我对现在广为流传的某些欧化中文的承受力到了极限,想对我所见过的几个典型例子集中开一下火。其实我对很多所谓的国粹一向嗤之以鼻,什么中医气功儒教之流,在我看来故弄玄虚的成分居多。但中国的传统文学一直是中华文化传统中我最珍视的部分,我觉得一个诞生过屈原李白杜甫苏轼欧阳修的国度是绝不应该成为语言的荒原的。所以我完全不能接受那些生硬的欧化中文——我觉得与其这么不伦不类地使用中文,还不如直接用英文好了。当然我估计把中文用成那样的人英文修养也好不到哪儿去。语言的交流融合当然是好的,但欧化中文给人的感觉,根本不是基于文化交流基础上的语言的交流,倒更像是一种语言跟另一种语言的强行交配。好了,闲话不多说,举几个例子吧。这些例子我今天刚在饭否和twitter上骂过了,整理在下面(扩充了内容,不是原文的粘贴)。 第一个说法是“双刃剑”。我不太清楚第一个把”double-edged sword”翻译成“双刃剑”的人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他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没有——在英语里sword这玩意儿可以是双刃的也可以是单刃的,所以前头加个形容词限定一下单刃或者双刃是完全符合语言逻辑的;但在汉语里,“剑”从来都是双刃的,单刃的那玩意儿,我们他妈的管它叫“刀”啊!你听说过武松提了两把“单刃戒刀”,来战手提“双股双刃剑”的刘备么?换个角度说,英语语境里,区分的是大小或用途,打仗杀人的大型刀剑都叫做sword,切菜削水果的小型刀叫knife,至于这sword是双刃还是单刃,是直的还是弯的,他们自有在sword这个范畴下的名词来区分;而在汉语中,“刀”与“剑”这两种名字本身就包含了对刃的单双的区分,再加修饰,即是重复。所以生搬硬套翻译过来,必然不伦不类。现在那些用到“双刃剑”的地方,我上网搜了一下,绝大部分都可以直接说成“剑”。如果你实在是觉得不强调“双刃”就会造成误解(我认为这也是先入为主的成分居多),哪怕翻译成“剑的双刃”“剑的两刃”,也比现在要好,这样虽然跟原英文单词有出入,但很切合汉语本身的逻辑,而这出入本身也不是什么问题,因为这不是一种特定术语的翻译,而是一种含义的引用,我们用的是“双刃”所引申的“两面性”这个含义,而不是像“基因”“乌托邦”这样引入一个术语。 第二个说法,“是时候做某事了”。我不知道多少人觉得这个说法听起来很顺畅,反正我第一次听到就觉得堵得慌,立刻就想到了初中学英语的时候背过的句型”It’s time to do sth”。我很纳闷儿,难道这么说话的人就从来没想过汉语里天生就有这样的说法:“是做某事的时候了”“该做某事了”或者“做某事的时候到了”?他妈的这么多说法可供选择你偏不用,非得把一个英语句型从前到后一个词序都不带调整地搬过来说? 接下来这个,跟啃得老卖当鸡有关。我想大家一定不止一次地听说过“芝士”“起士”“培根”这些说法吧?可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奶酪”和“熏肉”或“咸肉”这些说法呢?明明有现成的词为什么不用呢?非得音译一下显得很时尚么?可我却觉得这样显得很土鳖。好的译名,比如我前面说到的“基因”“乌托邦”,说是智慧的结晶,真不算过誉;差的译名,尤其是汉语里已经有了相当对应的词汇,还非得生搬硬音译的译名,说是智障的结晶,也真不算过毁。 最后这个,跟欧化中文没什么关系,纯粹是缺文化缺到成奇葩的程度。不知道大家听过这个说法没有——“这个笑话包含了某某类型的梗”?你知道“梗”这个词在这儿什么意思么?是“哏”,来自相声里的“逗哏”“捧哏”。然后呢,一个或者一帮傻伯夷(我觉得老艾发明的这个名词真不错,够含蓄),不小心听说了“哏”的说法,然后又模模糊糊地知道了这大概什么意思,可惜既不会读又不会写,还不肯查字典,于是愣是把阳平、前鼻音的gén变成了上声、后鼻音的gěng,就这样,两个长相完全不一样,意思风马牛不相及的字,就成了当代通假字的经典例子。鲁迅先生写的“记念”啥的,在它们面前真是一文不值。 好了,暂时就想到这些。以后如果再想到了就继续补充。我没资格要求别人都如何使用中文,而且日常语言中不合语法规范的用法也时常会遇到,谁也避免不了。但我希望能有更多人意识到,某些好像很通用的用法实际上是对母语的糟蹋(像“空穴来风”这种经典例子我估计正确使用的人反而会被人当做怪胎)。我反对“维护汉语的纯洁性”,事实上所谓的“纯洁”是会使任何语言僵化乃至死亡的,因为语言跟生物一样,遗传背景越复杂多样,生命力越顽强。需要我们严肃思考的问题是,我们该如何让外源的语言基因成为我们母语基因组整体的一部分,发挥良性的作用,而不是成为我们母语基因组癌变的起始。

Posted in Uncategorized | 2 Comments